|
一
我也几乎每天都去贵阳市郊的这条小河游泳,10月初的一天早晨,阳光明媚。我游泳后和一位在河边洗衣的老妇人拉家常,其中她重点提到他丈夫的令她遗憾的处境,这激起我想见识他丈夫的热情。可是要等她洗好衣物再随她去他们家我有点为难,于是我索性向这老妇人明说“我是记者”,她赶紧起身,随便叫一位也在河边洗衣的女孩代看着她的衣物,急切地领我去他们家。
在一个已经关闭了的国营工厂的破旧宿舍我见到了那位可敬的老人。他患了脑梗塞症,右半身已经瘫痪,却还在写作,只是改用左手。他名字叫林凤池,上个世纪40年代未他以突出的成绩考入贵州大学法律糸,50年代初毕业,作为当时省里屈指可数的高级人他才被分配到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工作,比较顺利地干了20年。“这些年我没挨整过,”他说,“我们好多同学都被整惨了:右派,
反革命,
有的还被判刑、劳教等等。在当时,我算是幸运的,我没有犯过什么错误嘛。”可是70年代初文化大革命中的“斗批改”运动砸烂“公、检、法”后他被抛到最基层的一个劳改厂,至今已经30年了。几年前这厂也因发不起工资而烟消火灭。今年他已经是78岁了。
林伯伯的老伴是个长期无职业的农妇。两老全靠他一人的退休金糊口,
可林伯伯却仍然雄心勃勃干事业,退休以后的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勤奋写作《尔雅释例今注今译》,他已经写了四十多万字,“我从中学时代就喜欢上了古汉语”他对自已“用非所学”解释说:“每一个词句都要查证资料,注释,解析等等,所以慢啊!……我只完成了六分之一,但是必需这样脚踏实地才行。”他也很清楚年龄不饶人,单靠自己的力量是不能完成这个大业了。“我只能写多少算多少吧。”但他希望有人能跟他合作,接着他写下去,他还特别强调说:“将来出版了不用署我的名都行。”
他取出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尔雅今译》说:“你看,他们这本书都是几个人才完成的。而且要有相当高的学问的人才能读懂。”
他这间只有七八个平方米的小屋是他的书房也是卧室,床、桌、柜子到处堆着书。“都是为写《尔雅》准备的。”他说。“那是十多年前买的了,要不然现在根本买不起。”
|
|
林伯伯的老伴是个长期无职业的农妇。两老全靠他一人的退休金糊口

二
这个倒闭了的工厂和林伯伯家的住房紧靠着一条清澈的小河,自从70年代初被下放到这厂以后,老人一年四季,每天在这条小河里游泳,他有些得意地说:“我是在长江边长大的,很小就会游泳了。”
他的老伴说他游泳太过量,食量大,吃肉太多,所以得了这病。他不这么看,或者说他不作这样的肯定,他说:2000年11月18日的确是他最黑暗的日子,他能找到的唯一的原因是:“那天晚上我被子盖得太厚。11月的天气已经比较凉了,可我身子热量还是很大,”他指指正端面条来给他吃的老伴说:“可是她又需要盖厚些。我不得不依从她。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半边身子就动不了啦。后来我们打听到有一家医院有一种药打几针就会好,可是那天又恰恰是星期天……”
因为退休人员被指定在有限的几个医院就诊才允许报销部份医疗费,可这些医院又不能治好林伯伯的病,他们只能选择治好病。两年多来为治这病他们已经花了一万多元了,“都是给大女儿家借的钱,大女婿也病在床上,每天几大瓶氧气吊起。”他老伴说,“还不晓得去哪里找来还呢。他们也难啊!”
林伯伯现在终于可以下床移动一下步子了。
三
他老伴说早些年他是可以回高级法院工作的,当年的老院长就多次要他回去。可是他舍不得离开这条河。林伯伯也不这么看,他说:当时院长要我回去工作,可院长出差了,人事部门要我等院长回来再说。有几次机会是本单位领导不放;又有几次去办手术不是这问题就是那问题,总之都不顺,这事就这样搁下了。“他人太老实。”他老伴说。
目前,患了脑梗塞症,应该说林伯伯重病在身,但我看他仍然神采奕奕。正象他说的:“除此以外我哪儿也没有问题。”
依我看首先是他的心理——尤其健康。
王亚新 图/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