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苗族)老人和五个孤儿

杨家珍老人和五个孤儿的家
杨家珍是个退休工人,
十多年她收养了5个孤儿,目前这些孤儿正处于(10--14岁)的
成长阶段。然而这位老人已经72岁了, 她的退休金只有200多元,她是怎么度过这10多年的?又将怎样继续走下去呢?

杨家珍的一只眼已经瞎了,
上下楼往往靠孩子们搀扶。
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
我是在兴隆西巷一幢十分破旧的住宅楼的三楼找到她家的,这是一个冬天的中午,
她还没回来,
这几个孤儿中有的已经放学回到家门口等候着他们的"妈妈"来开门,左邻右舍的居民听说记者采访,都放下手里的家务活,热切地讲述着杨家故事:……
“现在她更难了,娃娃些正在长身体,吃得又多,还要上学读书.”
“她只顾娃娃不管自已,”
“报上都登她和娃娃受到好多好多帮助,其实啊,他们的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
他们的语气.神情以及讲述的内容都内含敬仰.同情.和担忧。
一位邻居说,“她来了。”
这位看去有些虚胖的老人一拐一拐地朝我们方向走来,“妈妈,
妈妈……”几个孩子象小鸟一样欢呼着跑下楼.迎接这位相当于奶奶年纪的“妈妈”。
这个家有点乱糟糟的,衣服却都洗得还算干净,
但没有衣柜装,就放在一些废旧沙发或床上,
都叠得好好的。里屋有四张单人床象学生宿舍一样上下叠起来,
床上仍然乱。这是一个顾不上讲究生活质量的家。
“游露,快拿骨头汤来煮菜,”老人忙着招呼孩子们做饭吃,“游洋把饭端出来。”
游露算是幺儿,是个上小学五年级的胖孩子,被养得红光满面的,他端来一口沉重的特大号铝锅,里面满是骨头熬的汤和油,“这些娃儿的油水是够足的,”老人说,“我隔几天到卖肉的地方去要一次,熬它一大锅。”游洋已经是初中学生了。他揭开的放在火上冒着热气的那口锅也是现今家庭中少见的大,里面又放了一个不小的搪瓷钵盛满了白生生热乎乎的米饭。看来这老人家出门时都把这些准备好了。老大游芳还没有回来,老人一边“接待”我一边回头喊:“今天就那点菜,等你们姐姐回来一起吃,”大概因为僧多粥
少,她要孩子们公平竞争,可是先回家的孩子们已经等不急、都狼吞虎咽地先“干”起来了,
眼看那唯一的下饭菜——骨头汤煮莲花白快完了,游露赶紧给“妈妈”装了一碗饭,
又快速并强制性地把所有剩下的菜都赶进“妈妈”的碗里,〔一般家庭里,儿女如此爱护父母,长辈往往激动不已〕可是他老人家并不激动,因为在这个家里这样的行为并不鲜见。
吃完饭,不用"妈妈"喊,孩子们分别洗碗、抹桌子、扫地。
完了,也才一点多钟,
还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游慧摊开书本做作业,
有没弄清楚的题目,二姐游霖便坐在她旁边对妹妹进行启发性的指导。“学习是应该大的帮助小的,
好的帮助差的,”老人说,“但洗衣服都是自己动手了,只有最小的个〔游露〕有时候是姐姐帮着洗。”
游芳回来了,她还没有吃饭,可菜也已经没有了,不过她也来不及做吃,因为快到上课时间了,于是“妈妈”爽快地从怀里取出一块陈旧的、包有钱的小手帕,小心翼翼
地打开它,里面净是角票,老人数了好几张给游芳,说:“给,一块钱。随你吃什么。”“妈妈,我还要买只园珠笔。”游芳说。老人一边数钱一边念念有词:“我会有办法的,我会……”我感觉她是在告诫我不准掏钱。游芳又得了一元仍然哭丧着脸说:“那园珠笔三块钱一支。”却无奈地走了。也许她能买一支伪劣品,
我这样猜并从包里掏出几十元……老人坚决地按住我,说:“不行不行,
你也是工薪阶层。”
“妈妈, 我要买个本子。”大儿子游洋说,老人又数了好几张角票给他。游洋拿了钱走了,弟弟游露却悄悄跟了出去。老人告诉我弟弟去看哥哥是不是进了游戏机室。一会儿游露回来了,他气喘嘘嘘地向“妈妈”报告“侦察”结果:“
哥哥路过游戏机室没有进去、也没有去附近文具店”。他怀疑哥哥“他会不会已经发现我跟踪,
故意往前走,以后又倒回来,再进去呢?”
“哥哥也有可能会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本子,”正在收拾书本准备上学的游慧也插了一句。
“我看他最近还是有进步的。”
老人告诉我,大儿子游洋上小学时遇到的老师不好,孩子因为家境贫寒受歧视,有老师因对这学生家无利可图,一至六年级都把他排在教窒的最后一排。那时候这孩子的数学、语文成绩经常都是3分5
分的。上中学以后情况大有改观,学校给他免了校服费,老师也特别关心他,现在他的各科成绩多在七八十分左右。除了游洋,
几个孩子的主科成绩都是90分以上,100分经常。“所以一家人都在注意老大的变化。”
尽管老人几乎大字不识,
但除了已经建立了的孩子们之间相互帮助,被此督促的学习机制外,她也作为“总监”对孩子们实施自已独创的学习管理方式。“娃娃些背课文虽然我听不懂,”她说:“我要听他们背得一流二水的才让过关。”
“妈妈,阿斯匹林、丹参片、速效救心丸一样几颗?”游露大声问。上学之前这个幺儿为“妈妈”把药找出来,到好了开水,并见他服了药才肯出门。
杨家珍向我指指游芳和游露,说:“他俩是龙凤〔双胞〕胎,
我拣到的时候他们的脐带都还是连在一起的。”她告诉我是在人民广场花园里拣到的:
那是十年前的一天, 杨家珍在路过人民广场花园时,
看到一群小学生正在围着什么嚷嚷, 老人近前一看,有孩子正在用木棍挑弄、用石子投砸一对刚出生的婴儿。杨家珍赶紧吼住他们,并立刻抱起这对已经淹淹一息的小生命快捷地往附近派出所赶,
她问派出所〔对待这两条小生命孩子们以这样的方式取乐〕该怎么办?
对方回答是:“嘿! 你把它丢垃圾箱里不就完了。”杨家珍心想派出所是一级政府,
当然要听派出所的话。她抱着婴儿转身去找到垃圾箱, 照“领导”说的办了以后、已经走了好远了,
杨家珍老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那两个婴儿还是热的呀,”
她赶紧回头又从那垃圾箱里从新抱起这了这对还没有冰凉的“龙凤胎”……
现在已经上初中的游霖当年是在厕所里拣来的。“当时她的上半身还陷在屎里哩。”老人说,
“拿回家的时候都快断气了,
我用根筷子沾牛奶滴在她的舌头上。 每天都这样,
慢慢的、她就活过来了。”还有游慧、游芳都是杨家珍老人以类似的经历从死神的手里夺过来的。这几个婴儿中只有一个是有块毛巾包裹的。“其它都是光懂懂。”
每天早上5点钟,杨家珍老人就已经来到了疏菜批发市场,此刻由于批发商和小贩之间因为利益之争会有不少比较好的边皮菜叶被弄丢,那些难得的好疏菜正是杨家珍“猎”取的目标,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她又去卖肉的摊位、向小贩收那些卖不出去的杂骨,开始都要掏钱买,
后来很多人都知道她的“事迹”了,大家也就很少让她掏钱买,
纷纷向她解囊相助。
杨家珍老人扶养孤儿的相当一部分经济、来源于乞讨,
但她的乞讨方式也比较特别, 她从来不在街头行乞, 她说,“那样是给政府的脸上抹黑。”一般工薪阶层给她多于十元八元的她也不要。“为哪样呢?
”她自问自答“人家的日子也过得紧嘛。”她一般是找领导,
找经理, 找厂长, 向对方说明她的情况,
希望他们动员下属或员工一人凑几角块把钱。“说好了,
我就过几天再来。”她说。
正月初四这天,
我去给杨家珍拜年。推开门,
见她正深深地埋着头、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沙发上冥思苦想,
五个孩子正在看电视。“你推来的时候我正在想: 3月份又要开学了,
怎么才能把这几个娃儿的学费交了。”她说: “你看这样行不,
我叫娃儿替我写个报告给宏福寺〔贵阳附近的一座寺庙〕……”说这些话时,
她总是笑呵呵的,“我这脑筋一天到晚都在动哩。”好象她的日子过得很轻松。“学费书本费是非交不可的,
不管他们〔指学校〕减免多少。”她还说,“那样娃儿不受气嘛。”
杨家珍老人一只眼睛是瞎了, 另一只只有0.2的视力。
他们是作为拆迁户被安排在这幢老旧又破败的楼房的三楼的,
一些邻居说:“我们都是‘过度’用不了多久就要搬新房。”每次上下楼老人都口里唱、心里记:“一、二、三、四、五、六、七向左〔右〕,
二、二、三、四、五、六、七向左〔右〕, 三 、二、 三、 四
、五 、六……”
这楼上有多家共用的厕所,但因杨家是后搬来的,前者把厕所修缮过,再说杨家娃儿太多,所以不发进厕所的钥匙给杨家,.因此这一个老人和5个孤儿就得每天到一里路之外去方便,于是老人经常给孩子们敲警钟:“回家之前尽量在学校把‘问题’解决好。”可是尽管如此,
每天深夜临睡之前, 老人都要和孩子们相互搀扶、相互保护着(特别是和女儿们)摸黑下完三楼,再走一里路,
把“问题”处理好, 才能比较轻松地回家睡觉。
有几次他们遭遇劫匪。“我就对他们说:‘你们也是没有办法了才干这些,’”老人感觉这样说不恰当,又强调说,“当然我只能这样宽慰他们,
接着我又对他们说,‘可是今天你们运气不好,我和你们一样日子也不好过,
我收养了5个孤儿, 没有钱。’我还打开荷包给他们看, 嘿!
居然都过关了, 不过有时候对方也会骂一句:‘穷鬼, 滚!
晒水,也是杨家珍老人独创的生活绝招。夏天, 每逢太阳出来, 老人往往要把那口用得十分老旧的大木盆盛满水, 放在太阳下曝晒之后叫或帮孩子们洗澡, 这样起码可以节省一些能源和洗澡费开支。过了可以晒水的季节, 老人就带领孩子们去找好心的“大胡子”叔叔。听说那个浴窒是他包的,自从他知道杨家珍老人的事迹后就利用自已掌握的“权利”一路向这个特殊的家庭开绿灯。“我都不好意思喽,尽占人家便宜。”老人说,“现在娃儿些都大了, 还在路边盆里洗就不象话了, 我准备向‘大胡子’公开说,一年给他两百元,让我那些娃儿一个月在他那里洗两次澡,如果他嫌不够,让娃儿些长大再补他;你说行不行?”。
同命相连
今年春节前后, 我好几次去看杨家珍和她收养的那些孤儿,常常是要么一家六口整整齐齐在家, 要么倾巢出动一个也不剩。邻居说:“都是这样的, 他们进进出出都是一串串。”我想他们也算是“名人”了,一定有不少朋友, 也许是给谁拜年去了。见了杨家珍我说:“你们真难找。”想探探他们动向。结果“到处去玩嘛:人民广场、黔灵公园、大十字、喷水池……”她说了一串串,“我们又没有亲戚的, 过年嘛、领娃儿些到处逛。”
杨家珍出生于贵州省普定县一个偏僻的苗族乡村, 她六岁时父母双亡, 从此流落它乡; 怎么活下来、又如何来到贵阳的她也记不清了。“我也是个苦命人啊, 所以我和这些娃儿同命相连。
邻居帅谋说:“ 这老人原来是有丈夫的, 但是他们不会生孩子。”当年杨家珍把这些孩子拣来时, 她丈夫还在, 她们还共同扶养了这些孩子好多年, 后来忙不过来了家里就请了个小保姆, 再后来她丈夫和小保姆离开了这个沉重的在生存线上苦苦争扎的家, 重新组成了另一个当然潇洒浪漫的二人世界……
和老人谈得比较深入或者默契的时候我提起了这件事, 她十分轻松地说: “那是可以理解的, 人家和我在一起生活30年了, 我还不能给他生个孩子…… 再说嘛人各有志嘛。”她想了想, 过了一会儿, 又说:“他〔指原丈夫〕和民政部门的谋官员熟, 要那官员来崔我把孩子交给福利院, 怕引起‘他撒手不管孩子’的社会议论对他不利。”
当我正在和杨家珍交谈的时候, 一位邻居端了一碗鸡汤走进屋、硬是“逼”着老人喝完了才走。“5个孩子都照顾,我们也担当不起。”邻居说,“但是看到她〔指杨家珍〕这大把年纪,身体又不好还这么辛苦, 我们也心痛。”后来我多次去他们家时几乎每次都看到有类似情况。在杨家珍和这5个孤儿居住的这幢楼上已经形成了——老人在精心照顾孩子们——左邻右舍也常常关心老人——杨家珍老人又发动孩子们为大家做好事, 比如清理公用厕所, 打扫公众走廊, 为左邻右舍到拉圾等等,
在这层楼上孩子们在一种链式的关怀中成长。
1993年,一位记者发现了她,于是多家新闻媒体对她和她的家给予了充分的关注, 从而引来省武警总队给她家送来几百斤大米, 好几桶食用油, 市粮食局也对她家进行了充分的关照。 一个孩子们都放假的日子,为了感谢来自多方面的关怀, 杨家珍老人领着5个孤儿, 分别拿着锅盆碗碟敲"锣"打"鼓"地上门致谢。
有关部门认为杨家珍年老体弱, 经济状况不良, 不适宜养育这5个孩子, 于是动员她把孩子们送到儿童福利院,杨家珍的确不舍得, 孩子们也纷纷反对, 尽管如此老人心里还是愿意去看看儿童福利院到底如何, 如果那里果然是“金窝银窝”, 又为尝不可, 只要孩子们好……于是有一天, 老人作了一番“亮丽”的打扮并约了一位老朋友来到儿童福利院, 以要领养孩子为名进行了一次悄无声息的暗访, 的确, 她感到这里的硬件设施几乎是无可挑剔的, 但是一件意外的小事让她特别的失望。那天当她正在感慨儿童福利院的优美环境时, 一位小女孩悄悄轻拉了一下扬家珍的衣角,说:“婆婆, 求你了, 带我出去吧, 到了街上你就不用管我了。”
后来当地政府撬不过他, 于是有关领导出面把五个孤儿分别拜寄给5家单位, 开始这些单位在物质都有所表示, 媒体也对“孤儿们都有了良好的归宿”作了过多的报道, 可是以后日子一长这些单位对这事都不了了之了。“没有‘拜寄’时还经常有人来看望我们, 现在反到没人来了。”老人这么说。
今年春节前,有一家公司打算给他们家送些食品来, 但是对方认为老人是新闻焦点,经常和新闻界打交道、提出要杨家珍老人把电视台的人请来。“我咋好意思给人家讲, 你不送就算喽。”老人愤愤地说。 从去年起, 政府每个月发给这个特殊家庭三个人的最低生活费,“一下子增加了四五佰元,”老人高兴地说,“这日子就好过多了。”今年春节前夕,省电视台把他们一家六口请去参加春节联欢晚会, 还每人发了一个50元的红包,“正好我们拿了其中200元给‘大胡子’叔叔交了一年的洗澡费。”
杨家珍很清楚自己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了, 而且体弱多病。她的愿望是为孩子们每人准备一间屋,〔目前这愿望已基本实现〕 然后孩子们初中或高中毕业后有个工作。“扫街都行, 只要有三几百元工资就很好了”。“二天儿子随他们去闯, ”她自信地说: “姑娘些嘛, 就是嫁个穷人也没关系, 因为她们能吃苦。”
杨家珍和五个孤儿组成的这个特殊的家庭成了贵阳市的另类“风景”,它不仅形成了人们作为深层次的关注或旅游热点, 而且还是当地市民和一些孩子接受 社会教育的场所。当人们在生活中遇到困难而裹足不前的时候往往会想起这个家和它的主人杨家珍老人面对生活的态度,有的家长教育下一代的时候常常把自家孩子带到这个特殊家庭去“参观学习”,甚至“寄养”几日,让他们“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孩子受到在逆境中成长的这些另类孩子的熏陶,一些下岗者也在杨家珍老人的身上获得了生存与竞争的勇气, 同时这位具备优良品质的老人也是不少人心中的楷模……
“给我和‘妈妈’照一张。”游惠对记者说、并摆好了架式。
图/文 王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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